柳宗元,字子厚,河東人,與韓愈同倡古文,並稱「韓柳」。永貞元年(805),他參與王叔文集團的「永貞革新」,革新失敗後被貶為永州司馬,是「二王八司馬事件」中人。
貶永初期,他有職無權,形同禁錮;主事者王叔文翌年被賜死,唐代貶臣「先貶後殺」並不罕見,政敵迫害未息,他未能沾及大赦,故自言「自余為僇人,居是州,恆惴慄」——常懷憂懼,身心交困。
元和四年,政局稍緩,柳宗元行動漸得自由,先於法華寺建西亭;九月二十八日,坐亭上遙望西山,發現其景色怪特,遂命僕人開路登山,盡遊而還,寫成本文,開「永州八記」先聲。西山在永州西面,旁有瀟水流過。
一、貶謫心態與昔日「漫遊」。「僇人」之自稱,怨憤見於字面;「恆惴慄」則寫盡朝不保夕的憂懼。昔之遊山——「施施」「漫漫」無目的而行,傾壺而醉不過借酒麻醉,夢中所至醒即成空,「覺而起,起而歸」毫無留戀:此是形遊而神不遊,排遣有餘,解脫未得。
二、發現西山與登山過程。「望西山,始指異之」是全文轉折;「過、緣、斫、焚、窮」一連串動作,寫盡披蕪開路之勞,對比昔日「施施而行」之輕鬆——西山之「怪特」,正須如此艱難方得親見,暗示人才如奇山異水,亦待識者發現。
三、山頂所見與託物言志。寫西山之高、之廣、之遠,皆不直寫西山本身,而以四周景物盡在「衽席之下」、「尺寸千里」的縮地之觀反襯。「特立,不與培塿為類」是全文點睛:西山卓立不群,即柳宗元孤高人格的化身——身在貶所而不肯與朝中小人同流合污;「悠悠乎」「洋洋乎」兩句,更寫出與天地大氣、造物者同遊的無限之境。
四、宴遊之樂與精神解脫。「引觴滿酌,頹然就醉」與昔日「傾壺而醉」形似而質異:昔是借醉忘憂,今是暢懷助興;「猶不欲歸」對比昔日「起而歸」,留戀之情可見。「心凝形釋,與萬化冥合」——心神凝聚,形骸俱忘,與萬物暗合為一:個人得失在無垠天地間微不足道,「恆惴慄」至此一掃而空,故曰「遊於是乎始」。
| 修辭 | 例句 | 作用 |
|---|---|---|
| 頂真 | 傾壺而醉。醉則更相枕以臥,臥而夢 | 上遞下接,節奏緊湊,寫昔日漫遊之機械重複。 |
| 疊字 | 施施而行,漫漫而遊 | 音節舒緩,狀隨意無目的之遊,見鬱悶無所寄託。 |
| 疊字 | 悠悠乎與顥氣俱……洋洋乎與造物者遊 | 創造渺遠浩瀚之感,寫西山氣象之無窮。 |
| 排比 | 過湘江,緣染溪,斫榛莽,焚茅茷 | 連續短句,寫開路登山的持續動作,見遊興之濃。 |
| 比喻 | 岈然窪然,若垤若穴 | 以土堆、蟻穴喻俯瞰下的群山,見西山之高。 |
| 誇張 | 尺寸千里,攢蹙累積,莫得遯隱 | 千里之景縮於尺寸之間,極寫視野之廣、所立之高。 |
| 借代 | 縈青繚白 | 以「青」代山、「白」代水,色彩鮮明,山水相繞如繪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