詞三首（念奴嬌・赤壁懷古・聲聲慢・秋情・青玉案・元夕）

神宗年間,蘇軾因反對新法而外任,復被人摘其詩文指為「謗訕朝廷」,下獄幾死,是為「烏臺詩案」;出獄後貶為黃州團練副使,不得簽署公事,形同流放。

貶黃期間,蘇軾縱情山水,以儒釋道思想調適心靈,苦中作樂,寫出前後〈赤壁賦〉與本詞等名篇。元豐五年七月,他遊黃州城外赤鼻磯——相傳即三國赤壁古戰場——面對壯闊江山,遙想周瑜當年建不世之功,反照自己壯志難酬,遂借古傷今,成此絕唱。

上片詠赤壁之景,下片懷周瑜之功:以周瑜年少有為、談笑破敵,反襯自己「早生華髮」、功業無成,抒發壯志未酬之悲;結句「人間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」,悟個人得失在永恆江月之前微不足道,灑酒祭月、自我開解——無奈之中見曠達,失意之中顯豪放。

一、上片詠景:由時間之嘆入空間之壯。「大江東去」以永恆流動的江水對照生命的短促,先把千古英雄一筆淘盡;「故壘」兩句再由蒼茫歷史收束到眼前一地;「亂石穿空」三句集中筆力寫赤壁之雄——「穿」狀石之峭、「拍」狀濤之力、「捲」狀浪之姿,有聲有色有勢,為懷古蓄足氣氛。

二、下片詠史:多角度塑造周瑜。婚姻(小喬初嫁)見其少年得意;神態(雄姿英發)見其英氣逼人;服飾(羽扇綸巾)見其儒將從容;韜略(談笑間、檣櫓灰飛煙滅)見其胸有成竹、運籌帷幄。寫敵船「灰飛煙滅」而不寫廝殺,愈見其舉重若輕。

三、詠史歸於抒懷:兩「笑」對讀。周瑜之「談笑間」是臨敵從容的笑,蘇軾之「應笑我」是自傷失意的苦笑——一賓一主,一揚一抑。詞題是赤壁,心實為己而發:周郎是賓,自己是主,借賓定主,懷古正是抒懷。

四、結句的情感層次。「人間如夢」由個人失意推及千古興亡:連周瑜亦被「浪淘盡」,何況一事無成之人?既無可執著,便「一尊還酹江月」——以酒祭月,既是對英雄的憑弔,也是把鬱結交付永恆江月的自解。曠達是表,失意是裏,悲慨與超脫交融,正是東坡詞的境界。

• 寫景、詠史、抒懷三位一體:上片寫景帶出懷古,下片詠史帶出抒懷,渾然一體。
• 虛實結合:「亂石穿空」三句實寫眼前之景;「遙想」以下虛寫想象中的赤壁之戰與周瑜丰采,虛實相生。
• 反襯:以周瑜年少建功反襯自己華髮無成;以美人襯英雄;以曹軍灰飛煙滅側襯周瑜智勇。
• 借景抒情:借江水東流抒時光流逝之嘆,借驚濤壯景抒對英雄的仰慕。
• 用字精煉:「穿」「拍」「捲」等動詞雄健傳神;一「酹」字盡見豁達與豪氣。
• 結構嚴謹,首尾呼應:「大江東去」與結句「江月」遙相呼應;「一時多少豪傑」承上啟下。

• 「人道是」=人們傳說是;用語審慎,因黃州赤壁(赤鼻磯)未必是真正戰場。
• 通假:「一尊還酹江月」——「尊」通「樽」,酒杯;「早生華髮」——「華」通「花」,花白。
• 「酹」=把酒灑在地上或江中,表示祭奠。
• 「檣櫓」=掛帆的桅杆與搖船的槳,借代曹軍戰船。
• 「故國神遊」為倒裝,即「神遊故國」;「故國」指赤壁古戰場。

建炎三年(1129),李清照之夫趙明誠病逝建康,對她構成致命打擊;其時金兵大舉南侵、北宋覆亡,她倉皇南渡,圖書文物散失殆盡。國破、家亡、夫死接踵而至,她孤身飄零江南,晚年境況淒涼。

此詞即作於南渡後的殘秋:詞中「乍暖還寒」「滿地黃花堆積」皆點明秋令,通篇以殘秋景物層層烘托,把喪夫之哀、亡國之恨、飄零之苦熔於一爐,是李清照後期詞風的代表。

全詞寫殘秋一日之愁:以乍暖還寒的天氣、淡酒、過雁、黃花、梧桐細雨等清冷意象層層鋪敘,烘托詞人孤寂淒涼的心境;結句「這次第,怎一箇愁字了得」總束全篇——這「愁」融家國淪亡之痛、孀居喪夫之悲、淪落飄零之苦於一爐,深廣非一語可盡。

一、開篇十四疊字的層遞藝術。「尋尋覓覓」寫動作——欲把失去的一切尋回,「覓」即尋而不見,空虛悵惘可知;「冷冷清清」寫環境——尋無所得,四顧冷清;「淒淒慘慘戚戚」寫心境——憂傷(淒)、憂鬱(慘)、悲懼(戚)程度步步加深。七組疊字不著一「愁」字而字字含愁,音節急促淒咽,前人譽為千古創格。

二、意象鏈逐層寫愁。酒——「三杯兩盞」言其少,「淡」言酒寡味亦言興味索然,以酒之「淡」反襯愁之「重」;雁——南飛之雁如南渡之己,「舊時相識」連繫故國與亡夫,雁足傳書而收信人已不在;黃花——憔悴之菊即憔悴之人,「如今有誰堪摘」一問,孤苦無伴盡出;梧桐細雨——化用前人「秋雨梧桐」之意,雨滴葉上亦滴在心頭。諸意象環環相扣,愁緒步步收緊。

三、時間線與「愁」的總括。由「晚來風急」到「到黃昏」,寫盡一整日愁苦,暗伏即將來臨的無眠長夜。全詞至結尾才點出一「愁」字作總收:前面所有景語、事語至此歸於一「愁」,而「怎一箇愁字了得」又反說此「愁」連一個字也裝不下——亡國、喪夫、飄零諸痛,正非「愁」字可盡,餘味無窮。

• 疊字鋪敘:開篇七組十四疊字,結尾前又用「點點滴滴」,聲情並茂,音律與情感雙重遞進。
• 層遞:十四疊字由動作而環境而心境,由外而內、由淺入深。
• 借景抒情、情景交融:殘秋諸景皆著詞人色彩,觸雁傷心、見花自憐、聞雨添愁。
• 以日常生活細節寫愁:淡酒難敵風急、獨坐守窗待黑,瑣事入詞,真切動人。
• 口語入詞:「將息」「怎生」「次第」「了得」皆宋人日常口語,淺白如話而情韻無窮。
• 結構破格:打破上景下情的常規,首尾直抒胸臆,中間借景鋪敘,情感由微而巨、線性推進。

• 「將息」=保養休息(宋時方言)。
• 「怎生」=怎麼、怎樣(宋人口語;生,語助詞)。
• 「次第」=光景、情形(這次第=這一連串光景)。
• 「了得」=概括得了(怎一箇愁字了得=一個愁字怎能概括盡)。
• 「堪」=可、能;「乍暖還寒」的「還」解忽然,謂天氣忽暖忽冷。
• 「憔悴損」的「損」=甚、極,表程度之深。

辛棄疾生於金人佔領的北方,青年時即率義軍抗金,後南歸宋廷。他一生力主北伐恢復,但南宋朝廷主和畏戰,偏安一隅,主戰之士屢遭排擠,他本人長期投閒置散。

此詞寫臨安元夕盛況:滿城燈火煙花、車水馬龍,君臣士女沉醉於節日歡樂。國勢日蹙而歌舞昇平,繁華愈盛,愈見可憂。詞人在熱鬧之外尋覓獨立於「燈火闌珊處」的「那人」,正寄寓其不隨流俗的政治立場與孤高襟懷。

表層寫元夕燈市的極度繁華與尋覓意中人的經過;深層則以「那人」自喻——不慕繁華、自甘寂寞、堅守高潔:正如詞人身為主戰派在偷安成風的朝廷中被冷落,寧可孤芳自賞,也不與苟且偷安、不思進取的眾人同流合污。滿城笙歌與闌珊燈火的對照,暗含對南宋朝廷粉飾太平的諷諭。

一、以「鬧」襯「靜」的謀篇。上片八方渲染——花千樹、星如雨(光)、香滿路(香)、鳳簫聲(聲)、魚龍舞(舞),下片再寫蛾兒雪柳之美人群,筆筆熱鬧,全是鋪墊;至「燈火闌珊處」筆鋒一轉,由極喧鬧跌入極幽靜,以眾人皆醉襯托一人獨醒,反差愈大,「那人」愈顯孤高。

二、「那人」是誰?主要有三說:其一,詞人心儀的意中人(表層情事);其二,賢人志士——承《離騷》以美人喻賢士的傳統,象徵理想人格;其三(通說),作者自喻——「那人」不慕繁華、自甘寂寞,正是詞人不肯與主和派同流合污的自寫。「我」執著尋覓,亦見其尋求志同道合者之切。

三、懸念與突轉的張力。「眾裏尋他千百度」蓄勢愈久,「驀然回首」的發現愈見驚喜;尋而不得與不尋自見對照,暗示「那人」本不在繁華熱鬧之中,刻意求之於人群反不可得——境界之高下,盡在尋與見之間。

四、後世迴響。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引「眾裏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、燈火闌珊處」,喻「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」必經的第三種境界——歷盡千錘百煉後的豁然貫通;此雖非詞人本意,足見此句意蘊之富。

• 反襯(兩重):以元夕的極度熱鬧反襯「燈火闌珊處」的孤清高潔;以眾多豔麗美人反襯「那人」之不同流俗。
• 懸念與突轉:「千百度」尋而不得,「驀然回首」忽有所見,起跌之間警策立現。
• 鋪墊渲染:上片及下片前兩句極力鋪寫繁華,為結句蓄勢,層次分明。
• 多感官描寫:視(花千樹、玉壺光轉)、聽(鳳簫聲動)、嗅(香滿路、暗香)交錯,立體如畫。
• 象徵(托喻):「那人」象徵不慕榮華、堅守節操的理想人格,以之自寓,含蓄深婉。
• 借景抒情:繁華之景寫盡,諷諭與孤憤自在言外。

• 「一夜魚龍舞」的「魚龍」=魚形、龍形的彩燈;「舞」作動詞,謂彩燈舞動(一說借代百戲表演)。
• 「闌珊」=零落、稀疏、暗淡;「燈火闌珊處」即燈火寥落之處。
• 「千百度」=千百次;「度」,量詞,次、回。
• 「驀然」=忽然、不經意地。
• 「盈盈」=儀態美好、舉止動人的樣子。
• 「玉壺」借喻明月;「蛾兒、雪柳、黃金縷」皆宋代元宵前後婦女插戴的頭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