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作者與背景
司馬遷(約前145—前90),字子長,西漢夏陽人。繼父親司馬談遺志任太史令,遍覽皇家藏書,後因為李陵辯解而獲罪,受宮刑之辱,仍發憤完成《太史公書》,即後世所稱的《史記》。
《史記》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,記載黃帝至漢武帝約三千年史事,分本紀、世家、列傳、書、表五體。司馬遷自言著書目標是「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」。魯迅評《史記》為「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《離騷》」,兼顧史學與文學價值。
本課節錄列傳開首部分,記戰國末期趙國名將廉頗與外交家藺相如的事蹟。當時秦強趙弱,秦國屢以武力與詐術壓迫趙國,二人一文一武,合力抵禦強秦。
05
內容深入分析
一、完璧歸趙:智與勇的結合。相如行前已看清「曲在秦」的形勢:予璧,秦城恐不可得;不予,則理虧且授秦出兵口實。到秦後,他先獻璧後察言觀色,察覺秦王無意償城,便以璧有瑕為藉口取回,再以毀璧同歸於盡相脅,爭取時間;最後使人懷璧先行,自己留下應對,把「完璧」與「歸趙」分兩步完成,可見其謀定而後動。
二、澠池之會:以勇護國格。鼓瑟與擊缻,一為臣娛君之樂,一為君辱國之恥。相如步步進逼:「五步之內,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」,以同歸於盡的決心迫秦王就範,再把趙國「十五城」與秦國「咸陽」對等回敬,外交上寸步不讓。廉頗陳兵邊境、安排「三十日不還,則請立太子為王」的後手,亦是趙國不落下風的關鍵,可見文武配合。
三、負荊請罪:公心與氣量。相如避讓廉頗,非怯懦,而是「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」:秦不敢加兵於趙,正因「徒以吾兩人在也」。兩虎相鬥,勢不俱生,只會令強秦得利。廉頗聽聞即肉袒負荊、登門謝罪,反映他雖氣量狹窄於一時,卻忠直坦率、知錯能改。
四、人物形象的對照。藺相如:出身低微卻臨危受命,對敵勇、對同僚謙,處處以國家利益行先。廉頗:以軍功自傲,率直急躁,但忠於趙國,一旦明白大義即坦然認錯。秦王:貪婪倨傲、色厲內荏,處處作反襯,突顯相如不辱使命。
08
文言知識
一詞多義
| 字 | 義項 |
|---|
| 顧 | 回頭看(相如顧召趙御史)/不過、只是(顧吾念之) |
| 幸 | 寵幸(大王見臣列觀,禮節甚倨?君不如…得璧?幸於趙王)/倖而(臣從其計,大王亦幸赦臣) |
| 負 | 依仗(秦貪,負其強)/違背(決負約不償城)/辜負(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) |
| 引 | 延請(引趙使者藺相如)/拉、牽(左右或欲引相如去) |
| 以 | 因為(以勇氣聞於諸侯)/用、憑(以空言求璧/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) |
通假字:「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,可予不?」(「不」通「否」);「召有司案圖」(「案」通「按」,察看)。
詞類活用:「完璧歸趙」(使動,使璧完好);「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」(形容詞作動詞,尊重);「怒髮上衝冠」(名詞作狀語,向上);「舍相如廣成傳舍」(安置住宿);「且庸人尚羞之」(意動,以……為羞)。
句式:判斷句「廉頗者,趙之良將也」「和氏璧,天下所共傳寶也」;被動句「恐見欺於王而負趙」「秦城恐不可得,徒見欺」;狀語後置「以勇氣聞於諸侯」。
譯
原文・語譯
原 文
廉頗者，趙之良將也。趙惠文王十六年，廉頗為趙將伐齊，大破之，取陽晉，拜為上卿，以勇氣聞於諸侯。藺相如者，趙人也，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。
語 譯
廉頗，是趙國的良將傑出將領。趙惠文王十六年，做了趙國的大將，領兵攻打齊國，大敗齊軍，奪取了陽晉，獲委任為上卿，在諸侯國之間憑着勇猛善戰而聞。藺相如，是趙國人。是趙國宦官頭領繆賢的門客。
廉頗：嬴姓，廉氏，名頗，生卒年不詳。戰國末期趙國名將，與白起、王翦和李牧並稱「戰國四大名將」。
趙惠文王：趙何(公元前308年-公元前266年)，亦稱文王，戰國時趙國君主，在公元前298年即位。
陽晉：地名，今山東省鄆城縣西。
拜：任命、授與官職。
藺相如：戰國時趙國外交家、政治家。
宦者令：主管宦官內侍的頭目。
舍人：門客，戰國及漢初時，投身在王公貴人門下，為他們效力的人。
原 文
趙惠文王時，得楚和氏璧。秦昭王聞之，使人遺趙王書，願以十五城請易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：欲予秦，秦城恐不可得，徒見欺；欲勿予，即患秦兵之來。計未定，求人可使報秦者，未得。
語 譯
趙惠文王在位時，得到楚國的和氏璧。秦昭王聽到這個消息，派人送信給趙王，表示願意用十五座城來換這塊璧玉。趙王跟大將軍廉頗和各大臣商議：想把玉璧給秦國，又恐怕秦國的城池得不到手，只是白白被欺騙；想要不給，又害怕秦國派兵來攻打。計策沒有議定，想找個人派到秦國去回覆這件事，卻找不到適當的人選。
和氏璧：中國古代著名玉石。相傳為春秋時楚國人卞和發現。卞和在山中得了一塊璞玉，先後獻給楚厲王、楚武王，但兩人的玉工都鑑定它為石頭，兩王各將卞和的左足和右足砍掉，於是卞和抱住玉石在山下哭了三日三夜。到楚文王即位，他派人向卞和詢問事情緣由，於是將玉石剖開，才獲得這塊美玉。後來楚文王命人雕琢美玉，並且將它命名為「和氏璧」。
秦昭王：嬴則(公元前325年-公元前251年)，又名稷，亦稱昭襄王，戰國時秦國君主，在公元前306年即位。
遺：給予
徒見欺：白白受欺騙。徒，白白地；見欺，被欺騙。
患：擔心、擔憂。
可使報秦者：可以出使回覆秦國的人。使，出使
原 文
宦者令繆賢曰：「臣舍人藺相如可使。」王問：「何以知之？」對曰：「臣嘗有罪，竊計欲亡走燕，臣舍人相如止臣，曰：『君何以知燕王17？』臣語曰：『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，燕王私握臣手，曰「願結友。」以此知之，故欲往。』相如謂臣曰：『夫趙彊而燕弱，而君幸於趙王，故燕王欲結於君。今君乃亡趙走燕，燕畏趙，其勢必不敢留君，而束君歸趙矣。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，則幸得脫矣。』臣從其計，大王亦幸赦臣。臣竊以為其人勇士，有智謀，宜可使。」
語 譯
宦官頭領繆賢說：「我的門下食客藺相如可以出使秦國。」趙王問道：「您怎麼知道他可以擔當呢？」繆賢回答說：「我曾經犯罪，私下打算想逃到燕國去，我的門客藺相如勸阻我，說：『您是怎樣知道燕王會收留您？』我告訴他說：『我曾經跟隨大王與燕王在邊境上會見，燕王私下握著我的手說「願和你結為朋友」。因此我便知道燕王會收留我，所以想去燕國。』相如對我說：『趙國強大，燕國弱小，那時您又被趙王寵信，所以燕王才想和您結交。現在您卻是從趙國逃到燕國，燕國害怕趙國，從形勢來看必定不敢收留您，反而會把您綁起來送回趙國呢！您不如脫去上衣，裸露肩膊，伏在刑具上自請處罰，或許會僥倖得到免罪。』我聽從了他的建議，幸而大王亦赦免了我。我個人認為這人是個勇士，有智謀，應該可以擔任這個職務。
可使：可以作為使者。使，作為使者
竊計：私下打算。竊，私下、私自；計，打算、計劃。
亡走：逃亡。
君何以知燕王：您憑甚麼知道燕王會收留您。何以，「以何」的倒裝句，即憑甚麼。
語：告訴。
會境上：在邊境相會。會，相會、會面；境上，邊境上、國境上。
彊：同「強」，強大。
幸：獲得恩寵。
束君歸趙：把您綁起來送還趙國。束，綁縛；歸，送還。
肉袒：脫去上衣，裸露肢體。古人在祭祀或謝罪時用此表示恭敬或惶恐。
斧質：即「斧鑽」，古代一種腰斬刑具。將人放在鑽，即砧板上，用斧砍斷。
幸：表示敬意，表明對方的行為使自己感到幸運、榮幸。
原 文
於是王召見，問藺相如曰：「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，可予不27？」相如曰：「秦彊而趙弱，不可不許。」王曰：「取吾璧，不予我城，奈何？」相如曰：「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，曲在趙；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，曲在秦。均之二策，寧許以負秦曲。」王曰：「誰可使者？」相如曰：「王必無人，臣願奉璧往使。城入趙而璧留秦；城不入，臣請完璧歸趙。」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。
語 譯
於是趙王召見藺相如，問他說：「秦王用十五座城來要求換取我的和氏璧，可不可以給他呢？」相如說：「秦國強而趙國弱，不可以不答應。」趙王說：「要是秦王拿了我的玉璧，卻不給我城池，那怎麼辦？」相如說：「秦國用城池來換璧而趙國不答應，理虧的是趙國；趙國送上玉璧而秦國不給趙國城池，理虧的是秦國。衡量這兩個對策，寧可答應秦國讓它負上理虧的責任。」趙王說：「誰人可以派去出使秦國？」相如說：「大王如果沒有適當的人選，我願意捧著玉璧前去出使。要是秦城劃入趙國的版圖，我就讓玉璧留在秦國；要是秦城不劃歸趙國，請讓我將玉璧完完整整的帶回趙國。」趙王於是派藺相如帶著和氏璧西行到秦國去。
寡人：古代王侯的謙稱。
不：同「否」，可不可，表示疑問語氣。
曲：理虧。
均：比較、衡量。
之：這。
寧許以負秦曲：寧可答應秦王的請求，讓它負理虧的責任。寧，寧可、寧願；許，答應、答允；負，讓......背負。
必：如果、假如。
奉：兩手恭敬地捧著。
完璧：完整無缺的和氏璧。完，完整無缺。
原 文
秦王坐章台見相如，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，傳以示美人及左右，左右皆呼萬歲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，乃前曰：「璧有瑕，請指示王。」王授璧，相如因持璧，卻立，倚柱，怒髮上衝冠，謂秦王曰：「大王欲得璧，使人發書至趙王，趙王悉召羣臣議，皆曰：『秦貪，負其彊，以空言求璧，償城恐不可得』。議不欲予秦璧。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，況大國乎！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，不可。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，使臣奉璧，拜送書於庭。何者？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。今臣至，大王見臣列觀，禮節甚倨；得璧，傳之美人，以戲弄臣。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，故臣復取璧。大王必欲急臣，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！」
語 譯
秦王坐在章臺上接見藺相如，相如捧著璧獻給秦王。秦王十分高興，把玉璧傳給妃嬪和左右侍臣觀看，侍臣都高呼萬歲。相如看出秦王沒有誠意給趙國城池，於是上前說：「這玉璧上有瑕疵，請讓我指給大王看。」秦王將玉璧交給相如，相如就拿著玉璧退後幾步站定，靠著柱，憤怒得頭髮豎起了來頂著帽子，對秦王說：「大王想要得到這塊和氏璧，派人送信給趙王），召集全部大臣商量這件事，他們都說：『秦王很貪心，恃着國力強大，用空話來求取璧玉，恐怕是得不到秦國用城來酬答的。』商議不打算把玉璧送給秦國。我以為就算一般平民交往尚且不會互相欺騙，何況是堂堂大國呢？況且為了一塊玉璧的緣故，損害了與強大的秦國的友好關係，是不可以的。於是趙王齋戒了五天，差使我捧著玉璧，在朝廷上行叩拜大禮後才送出國書。為甚麼這樣做？因為尊重你大國的威望而表示敬意啊！現在我來到秦國，大王只在普通的台觀接見我，禮節十分傲慢；得到玉璧，又傳給妃嬪觀看，這樣來戲弄我。我看出大王沒有意思把城池給予趙王，所以我取回璧玉。如果大王一定要威逼我，我的頭顱今天就跟玉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吧！」
章台：秦國離宮中的台觀名。章台是登臨遊樂的地方，昭王不在正殿而在章台召見趙國使臣藺相如，有輕視之意。
奏：獻給。
美人：秦王姬妾、妃嬪。
左右：左右侍從的人員。
償：抵償、補償。
瑕 ：玉石上的斑點。
因：於是。
卻立：退了幾步站住。卻，退後；立，站立。
怒髮上衝冠：憤怒得頭髮直豎，好像把了帽子頂起來。形容暴怒的樣子。
負：依仗、恃著。
布衣之交：平民之間的交往。布衣，麻布衣服，借指平民百姓。
況：何況。
逆：拂逆、傷害。
驩：同「歡」，歡心。
齋戒：古人祭祀之前，主祭人必沐浴更衣，不喝酒，不吃葷，不與妻妾同寢，以示虔誠莊敬。
拜送書：行禮送出國書。拜，行禮；送，送出；書，國書。
庭 ：同「廷」，朝堂、朝廷。
嚴 ：尊重、敬重。
列觀：一般的宮殿。列，一般的；觀，宮殿台榭。
倨 ：傲慢。
急：逼迫。
原 文
相如持其璧睨柱，欲以擊柱。秦王恐其破璧，乃辭謝固請，召有司案圖，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。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，實不可得，乃謂秦王曰：「和氏璧，天下所共傳寶也。趙王恐，不敢不獻。趙王送璧時，齋戒五日，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，設九賓於廷，臣乃敢上璧。」秦王度之，終不可彊奪，遂許齋五日，舍相如廣成傳。相如度秦王雖齋，決負約不償城，乃使其從者衣褐，懷其璧，從徑道亡，歸璧於趙。
語 譯
相如拿著玉璧斜視柱子，想把玉璧往柱子上撞。秦王怕他摔破玉璧，於是道歉，堅決請求他不要這樣做；又召來主管疆域圖的官員查看地圖，指出從這兒到那兒的十五座城劃給趙國。相如估計秦王不過是用欺詐的手段，假裝要把城給趙國，實際上是得不到的。於是對秦王說：「和氏璧，是天下人所公認的寶物。趙王懼怕秦國，不敢不獻上和氏璧。趙王送出這塊玉璧的時候，齋戒了五天，現在大王也應該齋戒五天，在朝廷上設置九賓的隆重禮節，我才敢獻上玉璧。」秦王估量一下，知道終究不可以強搶，於是答應齋戒五天，安置相如在廣成賓館。相如心想秦王雖然答應齋戒，但一定違約不給城池，便差遣他的隨從穿著粗布衣服，懷中藏著玉璧，從小路逃走，把玉璧送回趙國。
睨：斜視著。
辭謝固請：婉言道歉，堅決請求。謝，道歉、謝罪；固，堅決；請，請求。
有司：官員。古代設官分職，各有專司，因此稱為「有司」。
案圖：察看地圖。案，察看、考查。
都：都城、城池。
度：估計、猜測。
特：只、但。
佯：假裝、裝作。
共傳：公認、大家都傳誦。
九賓：也稱「九儀」，古代外交上最隆重的禮節，有九個迎賓贊禮的官員延引上殿。
舍：安置。
廣成傳：賓館名。傳，驛舍、旅舍。
衣：穿上，穿著。
褐：粗布或粗布衣服。
徑道：小路、便道。
原 文
秦王齋五日後，乃設九賓禮於廷，引趙使者藺相如。相如至，謂秦王曰：「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，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。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，故令人持璧歸，間至趙矣。且秦彊而趙弱，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，趙立奉璧來；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，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？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，臣請就湯鑊。唯大王與羣臣孰計議之！」
語 譯
秦王齋戒五日後，便在朝廷上安排了九賓大禮，傳令請趙國的使者藺相如來見。相如來到殿上，對秦王說：「秦國自繆公以來的二十多位君主，從沒有一個是堅守信約的，我實在恐怕被大王欺騙而對不起趙國，所以派人把玉璧送回去，循小路回趙國了。再者秦國強，趙國弱，大王只須派一個使者到趙國，趙國就馬上把玉璧送來。現在憑秦國的強大並且先割十五座城給趙國，趙國怎敢留著玉璧而得罪大王呢？我知道欺騙大王罪該處死，我請求接受烹煮的刑罰。希望大王和大臣們仔細商議一下。」
引：延請。
繆公：即秦穆公，嬴仕好(？-公元前621年)，春秋時秦國君主，春秋五霸之一。
堅明約束：堅守信約。堅明，堅定明確；約束，信約、盟約。
誠：確實、實在。
間：「間道」的簡稱，經由小路、抄小路。
且：況且、尚且。
一介：一個。
立：馬上、立刻。
就湯鑊：接受湯鑊之刑。就，走近、投入，這裡指接受；湯鑊，中國古代的刑罰，把人投進開水中煮死。
唯 ：希望，表示祈使語氣。
孰：同「熟」，詳細、仔細。
原 文
秦王與羣臣相視而嘻。左右或欲引相如去，秦王因曰：「今殺相如，終不能得璧也，而絕秦趙之驩，不如因而厚遇之，使歸趙，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88！」卒廷見相如，畢禮而歸之。相如既歸，趙王以為賢大夫，使不辱於諸侯，拜相如為上大夫。秦亦不以城予趙，趙亦終不予秦璧。
語 譯
秦王跟各大臣互相對望，發出既驚且怒的聲音。侍衛中有人想把相如拉出去治罪，秦王隨即說：「現在殺了相如，終究還是得不到玉璧，反而斷絕了秦、趙兩國的友好關係，倒不如趁這機會優厚地款待他，讓他返回趙國。趙王又怎會因一塊玉璧的緣故而欺騙秦國呢！」終於在朝廷上接見相如，完成了外交禮節，然後送他回國。相如回趙國後，趙王認為他勝過一般大夫，出使能不受諸侯欺辱，任命相如做上大夫。結果秦國沒有把城池劃給趙國，趙國最終也沒有把玉璧送給秦國。結果秦國沒有把城池劃給趙國，趙國最終也沒有把玉璧送給秦國。
嘻 ：苦笑、強笑。
或：有人。
引：拉開。
因：於是。
因：趁此、趁機。
厚遇：好好招待。遇，招待、款待。
邪 ：同「耶」，嗎。
卒：最終、最後。
廷見：在朝堂上接見。
歸：讓他回去。
賢大夫：比大夫更賢能。這句是「賢於大夫」的縮略，省了「於」。
使不辱於諸侯：出使諸侯而能不受侮辱。使，出使;辱，受侮辱、受羞辱。
上大夫：大夫中地位最尊的一級。
原 文
其後秦伐趙，拔石城。明年，復攻趙，殺二萬人。秦王使使者告趙王，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外澠池。趙王畏秦，欲毋100行。廉頗、藺相如計曰：「王不行，示趙弱且怯也。」趙王遂行，相如從。廉頗送至境，與王訣101曰：「王行，度道里102會遇103之禮畢，還，不過三十日。三十日不還，則請立太子為王，以絕秦望104。」王許之，遂與秦王會澠池。
語 譯
後來秦國攻打趙國，奪取了石城。第二年，再攻打趙國，殺了兩萬人。
秦王派遣使者告訴趙王，想要跟趙王在西河外澠池作一次友好的會面。趙王害怕秦國，想不前往。廉頗和藺相如商量後說：「大王不去，顯得趙國軟弱而且膽怯。」趙王於是出發，相如隨行。廉頗送他們到邊境上，跟趙王告別說：「大王這次上路，估計前往路程和會見的禮節完畢，加上回程，不會超過三十天。要是過了三十天還不回來，就請允許我們擁立太子為王，以斷絕秦國要脅的野心。」趙王答應了，於是跟秦王在澠池相會。
拔：攻下、攻取。
石城：地名，今河南林縣西南。
使：派、派遣。
為好：和好。
會於西河外澠池：在西河外澠池會面。西河，黃河流經陝西、山西之間的河段；澠池，地名，今河南澠池縣；會，會面、會見。
毋：不。
訣：辭別、訣別，多指不再相會的分別，這裡表示作最壞打算。
道里：路程。
會遇：會面、會見。
以絕秦望：用來斷絕秦國的念頭，這裡指秦國挾持趙王要脅趙國的念頭。
原 文
秦王飲酒酣105，曰：「寡人竊聞趙王好音106，請奏瑟107。」趙王鼓108瑟。秦御史109前書曰：「某年月日，秦王與趙王會飲，令趙王鼓瑟。」藺相如前曰：「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110，請奏111盆缻112秦王，以相娛樂。」秦王怒，不許。於是相如前進113缻，因114跪請秦王。秦王不肯擊缻。相如曰：「五步之內，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115矣！」左右欲刃116相如，相如張目叱117之，左右皆靡118。於是秦王不懌119，為一擊缻。相如顧120召趙御史書曰：「某年月日，秦王為趙王擊缻。」秦之羣臣曰：「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121。」藺相如亦曰：「請以秦之咸陽122為趙王壽。」秦王竟酒123，終不能加勝124於趙。趙亦盛設兵125以待126秦，秦不敢動。
語 譯
秦王喝酒喝得很高興，說：「我私下聽聞趙王愛好音樂，請你彈奏瑟。」趙王奏瑟。秦國的史官上前來記載道：「某年某月某日，秦王跟趙王一起喝酒，命令趙王彈瑟。」藺相如上前說：「趙王私下聽聞秦王善於演奏秦國的音樂，請允許我呈獻瓦盆給大王表演，好讓大家娛樂。」秦王大怒，不肯答應。於是相如上前去呈獻瓦盆，順勢跪下請求秦王。秦王不肯敲打瓦盆。相如說：「五步之內，我相如可要用頸上的血濺到大王身上了！」秦王的侍衛想用刀殺相如。相如瞪大眼睛叱喝他們，侍衛都嚇得向後退。於是秦王很不高興，勉強敲打了瓦盆一下。相如回頭召喚趙國史官寫下：「某年某月某日，秦王為趙王敲瓦盆。」秦國的大臣們說：「請把趙國十五座城送給秦王作為獻禮。」藺相如也說：「請把秦國的首都咸陽送給趙王作為獻禮。」秦王直到酒宴完畢，始終不能佔趙國的上風。趙國也大規模集結軍隊來防範秦國，秦國不敢妄動。
酣：飲酒到暢快高興的時候 han1 。
好音：喜好音樂。好，喜好、喜歡。
瑟：古代的一種帶弦的樂器，身比琴長，通常配有二十五根弦。
鼓：彈奏。
御史：官名，戰國時各諸侯國掌管圖書、記載國家大事的史官。
善為秦聲：善於演奏秦地樂曲。善，善於；為，這裡解作演奏；秦聲，秦地音樂。
奏：獻、呈上。
盆缻：一種盛酒的瓦器，秦地亦以缻作樂器。缻，同「缶」，fou3。
前進：走上前獻上。前，走上前；進，獻上、呈獻。
因：趁勢、趁機。
得以頸血濺大王：讓我把自己頸項裏的鮮血濺在大王身上，意思是要和秦王拼命。得，能，表示允許；以，用。
刃：用刀殺。
叱：呵斥。
靡：退卻，mi2。
懌：高興、喜悅，yi4。
顧：回頭。
壽：祝壽。古代用敬酒或贈送禮物來祝人長壽。
咸陽：地名，秦國首都，舊址在今陝西咸陽東。
竟酒：酒宴結束。竟，結束、終止；酒，酒宴。
加勝：取勝、佔上風。
盛設兵：大量部署軍隊。盛，大量、大規模。
待：防備、防範。
原 文
既罷127歸國，以相如功大，拜為上卿，位在廉頗之右128。廉頗曰：「我為趙將，有攻城野戰之大功，而藺相如徒129以口舌130為勞，而位居我上，且相如素131賤人132，吾羞133，不忍為之下134。」宣言135曰：「我見相如，必辱之。」相如聞，不肯與會。相如每朝136時，常稱病，不欲與廉頗爭列137。已而138相如出，望見廉頗，相如引車避匿139。
語 譯
會談完畢回到趙國，趙王認為藺相如功勞很大，封他為上卿，地位在廉頗之上。廉頗說：「我身為趙國大將，有攻取城池血戰曠野的大功，藺相如只不過憑說幾句話立了功勞，而位職位竟在我之上。況且相如本來是個出身微賤的人，我真感到羞辱，不能忍受屈居他之下。」公開揚言說：「我如果遇見相如，一定羞辱他！」相如聽到這些話，就不肯跟廉頗見面。相如每逢上朝的時候，總是推說有病，不願意與廉頗爭位次的先後。後來相如外出，遠遠望見廉頗來了，趕忙吩咐車夫掉轉車迴避廉頗。
既罷：已經結束。
位在廉頗之右：地位在廉頗之上。秦漢以前，以右為上首。
徒：只是、僅僅。
口舌：這裡借指言辭。
素：本來。
賤人：卑賤的人。因為藺相如原本只是宦官頭領繆賢的門客。
羞：感到羞恥。
不忍為之下：不能容忍位居他之下。不忍，不能容忍、未能忍受；之，他。
宣言：揚言、公開散布言論。
朝：上朝。
爭列：爭位次的高下。列，朝會時的上下排列，位尊的在上，位卑的在下。
已而：過了些時候。
引車避匿：掉轉行車方向躲避。引，掉轉行車方向；避匿，避開、躲藏。
原 文
於是舍人相與140諫曰：「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141者，徒慕君之高義142也。今君與廉頗同列，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，恐懼殊甚143，且庸人尚羞之，況於將相乎！臣等不肖144，請辭去145。」藺相如固146止之，曰：「公之視廉將軍孰與147秦王？」曰：「不若也。」相如曰：「夫以秦王之威，而相如廷叱之，辱其羣臣，相如雖駑148，獨149畏廉將軍哉？顧150吾念之，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151於趙者，徒152以吾兩人在也。今兩虎共鬥，其勢153不俱生。吾所以為此者，以先國家之急154而後私讎155也。」廉頗聞之，肉袒負荊156，因157賓客158至藺相如門謝罪159。曰：「鄙賤160之人，不知將軍寬161之至此也。」卒相與驩，為刎頸之交162。
語 譯
於是藺相如的門下食客都來進諫說：「我們之所以離開家人親戚前來侍奉您，只不過仰慕您崇高的品德。現在您跟廉頗職位相同，那位廉將軍公開說出惡意的話，而你卻害怕得躲避他，恐懼得太過分了。就算是一個普通人也會感到羞恥，何況是將相呢？我們沒有用，請讓我們告辭吧！」藺相如堅決挽留他們，說：「你們看廉將軍跟秦王比較哪一個厲害呢？」答道：「廉頗比不上秦王。」相如說：「就以秦王的威勢，我也敢在朝廷叱喝他，折辱他的大臣們；我雖然愚鈍，難道就單單害怕廉將軍嗎？但我考慮到，強暴的秦國之所以不敢出兵攻打趙國，就是因為有我和廉將軍兩個人在。現在兩虎相鬥，勢必不能共存。我所以這樣做，是把國家的危急放在前而把個人恩怨放在次要位置啊！」廉頗聽到這些話，就解衣露膊，背著荊條，由賓客引領到藺相如家門前道歉請求責罰。說：「我這個沒有見識的粗人，不知道將軍寬大待我到這個地步啊！」結果兩人和好，成為同生共死的好朋友。
相與：一齊、一起。
去親戚而事君：離開父母兄弟來侍奉您。去，離開；事，侍奉。
高義：高尚品德。
殊甚：太過分、特別厲害。
不肖：不賢、不才，自謙之詞。
辭去：告辭離去。辭，告辭、辭別；去，離去、離開。
固：堅決。
孰與：與對方相比怎麼樣。
駑：才能低下、愚昧無能。
獨：難道偏偏。
顧：但是。
加兵：侵犯、發動戰爭。
徒：只是、獨。
勢：形勢。
先國家之急：把國家的急務放在首位。先，以……為先、先顧念；急，急務、危難。
後私讎：將個人的仇怨放後。後，將......為後、後計較；私，個人；讎，同「仇」，仇怨。
肉袒負荊：赤著上身，背負荊條，意思是願意受到責罰。
因：藉著、憑藉。
賓客：門下客人。
謝罪：請罪、道歉。
鄙賤：卑微下賤，這裡用作自謙之詞。
寬：胸懷寬宏。
刎頸之交：誓同生死的朋友。刎，割。